方,神策军里能打仗的没几个,权贵子弟倒一抓一大把。霍征出身贫寒,无功无绩,却空降成神策军将领,这次马球比赛,唐嘉玉甚至特意点了霍征去。在皇帝和各道节度使面前打马球,多么好的露脸机会,任何一个男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霍征本就在神策军里格格不入,他越受提拔,就越被排挤。
霍征本来不当回事,这群公子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,却很会拉帮结派,他也不屑于和他们为伍。但来了长安后,军中流言愈演愈烈,已经到了光明正大的程度。
“听说了吗,今日下午齐兴殿下带着人在龙首池练马球,刚刚才散。霍征到底有什么能耐,无论有什么好事,殿下都带着他,想方设法推他立功。”
“谁知道呢。以前没见他这么勤快,自从被选上打球,他每次一回来就去河边洗澡,打量谁不清楚他的心思呢。”
“就凭他?”另一人嗤声,“他一介田舍汉,卑贱之至,便是小吏之家的庶女都是他高攀了,也配肖想公主?”
“底层爬上来的人,惯会动歪心思。不过齐兴殿下应该看不上他,前有纪斐整日追着殿下跑,后有何清鞍前马后,来了长安后,幽州节度使、河东节度使,哪一个不是和殿下门当户对,霍征他算什么,怎么敢想?”
“这次比赛殿下也带了纪斐吧。纪家和殿下的义祖母家有旧,在洛阳又立下大功,我看呐,殿下这次定会举荐纪斐。”
“本就该如此。霍征到底做成了什么事?驰援龙门那次,殿下特意派他去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给他送功劳,结果他连个屁都没闷出来,还得是殿下和白将军赶到龙门才稳定住局势。此人一团烂泥,不堪重用,殿下迟早会放弃他的。”
“霍将军?”
一个小兵走来,无意撞到了霍征。火光毕剥,篝火旁的几个洛阳门阀公子转过头来,看到了霍征,却也并无愧色。霍征面无表情,漠然从他们前方穿过。
霍征来长安后才知道,阶级是翻不完的大山。他以为自己跨越了壁垒,但爬上来才知道,原来他拼尽全力冲破的天空,是别人一出生就踩在脚下的鞋底。贵贱有别,士庶门第,大家嘴上不说,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张刻度,不同身份的人适合用什么样的态度、什么样的投入,大家都算得明明白白,并且很默契地集体遵守。
就比方纪斐,名义上他隐姓埋名来神策军历练,从小兵做起,和普通士卒无异。但事实上,大家都知道这是留守公子,说是一视同仁,但怎么可能一样呢?
这个世界对权贵和穷人截然不同。贵人天生拥有更多宽容,游手好闲叫富贵闲人,不学无术叫风流浪子,只要他肯读书就成了芝兰玉树,等他在家族的安排下得到官职,世人便会称赞果然是书香门第、公卿世族,哪怕是一事无成的权贵子弟,只要做对一件事,或者只是脾气好,就会得到世人加倍的追捧。
而对于底层平民,往上爬的绳索摇摇欲坠,向下的通道却永远开放。甚至连他的野心、他的欲望,在那群贵人眼里,也是恶心的。
可是,权贵真的生来就高人一等吗?他们真的比旁人更聪明、更勤勉、更强大吗?李昭戟来长安后,各世家舔着脸邀约,想攀附李昭戟的比比皆是。但再早三十年,李昭戟的祖父不过是个私盐贩子,那些世家鄙夷不已的贱民,甚至再早三百年,当今皇族亦不过是草莽寒素。
什么生来高贵,不过是那些人最先爬到高处,将阶梯砍断,踩在脚下的人自然而然就会为胜利者讴歌。
霍征扔下衣服,举起水瓢,照着头浇下去。水滴滴答答落下,他盯着水面中的自己,眼眸漆黑又幽深。
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?如果他一直待在宋州乡村里,一辈子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田舍汉也就罢了,可偏偏命运让他来到了长安,让他看到了贵人的生活。
既已见过凌驾一切的权力,让他怎么甘心再回到那个生也无声、死也无声,一辈子都是上位者的消耗品,属于贱民的世界里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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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十五,熏风和煦,天光流金,禁苑内人影攒动,纡朱曳紫,女眷们更是广袖披帛,高髻云鬓,极尽奢华。贵女们呼朋引伴,争相抢夺看台上的好位置,行走间花钿簌簌落下,宛如一场金雨,连梨园的流水都沾染了脂粉香。
梨园马球赛已扫除干净,地面甚至用油浇筑,哪怕马匹往来驰骋也来能平实无尘,坚滑如镜。马球场最中间的看台上,华盖障扇缓缓而来,皇帝、皇后落座,皇帝看到台下骁勇精悍、蓄势待发的马球队,感慨非常。
曾几何时,他也在这里看过五兄打马球。五兄在马上仿佛换了一个人,神采飞扬,势不可当,毫无平日里的低敛。如今斗转星移,江山变幻,梨园依旧,台下却换了新人。
皇帝唏嘘,崔敬悬站在龙椅侧,提醒道:“陛下,该开始了。”
皇帝回神,说了些开场话,让众节度使上前抽签。除了王榕,其他三路节度使都要亲自下场,而幽州这队虽然没有节度使,却多了个齐兴公主,因此场上气氛热烈,士气十足,一时难分胜负。

